一棵瓜蒌树
那一年,我 和 表哥在 昆山工地上干活。工地上夹杂着不同 的 方言与 俚语,汇集来 的 人员都是 山南海北的,我们十余人睡在 简易的 工棚,杂乱无章的 空间飘荡着呛人的 烟味与熏鼻的酒精味,生活在 那种环境,我 像一尾鱼,挣扎在污染黢黑的 水面。更让人不能容忍的 是,那些聒噪声响震耳昏聩,全身游荡着白天蓄积的疲倦不能释放,让人安然休憩。我和表哥恐惧他们人多势众,只是敢怒不敢言,忍气吞声。
就在那种糟糕透顶的 环境里,我 的 心里萌动一种莫名其妙的渴望,我 要用手里 的 笔播种一畦畦青葱的文字,把那段坎坷的打工岁月记载下来。对于当时只有 初中文化我 来说,无疑比登天还难。没有文字功底的 我,脾气里有股倔强劲,说干就干。我就开始了踏上筚路蓝缕的“ 创业”之路,先买参考书,再买笔和纸。开始写文章 的 时候,总是力不从心,还 没写几行字,思绪就 打成死结,索性把纸撕了。像这样周而复始的 写,写了 撕,没有一 篇完整的文章在 我 的 笔尖诞生襁褓生命。当时,我 就 灰心丧气了,把笔与纸束之高阁,写作的满腔热情就这样偃旗息鼓了。
那天下班,表哥的 妻哥来看望我们,他那时刚结婚,为了操办婚事,本来捉襟见肘的 家庭又雪上加霜,东挪西借 抓来钱,像一块磐石,压的他不堪负荷。在债台高筑的威逼下,只身来昆山打工挣钱还债。我们见到他时,他满脸氤氲憔悴,颦蹙眉梢,唉声叹气。他说:“结婚,就是把自己强行推到悬崖峭壁上,现在唯一具有发言资格的 只有钱!我蜜月还没有度完,就 跑了出来 ,现在疲于奔命挣钱。”表哥在 一旁安慰他,困难只是眼前的 障碍物,绕过困难,就会走向一马平川。
表哥的妻哥走后,表哥说 的 那句话一直萦绕我的耳畔——困难只是眼前的 障碍物,绕过困难,就会走向一马平川。是 啊,我不 是 要 动笔去 写 文章吗?目前的遭遇与 表哥妻哥的境况是 同车一辙,我为何放下手中的 笔,不 去书写我 的夙愿与梦想?
笔再次在 我 的手里复活,尽管在那种恶劣的环境里,我的笔尖展开昂扬的姿态,驰骋在思绪广裘无际的草原上,稿纸上溅落文字的马蹄声。
冬天寒冷在昆山上空盘旋,年关将至,工地上都传来风言风语,说 包工头要把工资结了逃跑。我们几天都没有看见包工头的身影,大家都 非常紧张害怕,这一年血汗钱没有拿到手,仿佛就 要在人间蒸发。只有我安之若素,在自己的文字上跃马扬鞭。表哥从外面风风火火的 跑到 我面前,大声嚷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乱写乱画,包工头都没人影了,我们工资眼看泡汤了,我都心急如焚,你 一点都不操心着急,我真拿你没办法,你是不可救药了!”表哥说 着 的时候,我依然我行我素,没有 放下手里的笔。表哥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头摇的像拨浪鼓,悻悻离去。
那天下午落雪了,大家都左顾右盼,等待包工头子到工棚里结算工资。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工资的事情,整个工棚人声鼎沸,让人不能安宁。
我独自一人钻进霏霏细雪里,沿着工地上的小石子路迤逦而行。就在我刚转进一片荒芜的田园里,我就远远的看见一棵瓜蒌树,因为风霜的刷子频频淫威下,树上的叶片全部凋零,但那一树的果实却张扬着成熟的生命力,高高的 挂在树梢上,像黑夜里挑起明晃晃的灯笼,天地一片萧瑟,唯有它们对抗着这无边的荒芜与寒冷。雪花兀自在枝桠上挂满瓜蒌的头顶上挑衅。我平息眺望,心头为之震颤。
文学也是挂在岁月枝头上的瓜蒌,风霜雪月频频威逼,有一 天,我们会像脆弱的叶片,经不起风的诱惑拷打,陨落自己梦想拼装的生命,只有那些瓜蒌果实依然守护着自己的生命,挑起生命帆,踩紧枝条的船,乘风破浪。我写文字,其实是在摘取一些瓜蒌——是 在岁月风霜里筛出最美丽的果实。
生活总是千篇一律排版着庸庸碌碌,有些 人被这庸庸碌碌的浊浪淹没,他们被生活的洪流挟持着滚荡,那不是他们自己在行走,而是借助水的力量盲目而颟顸走动。他们是被生活的鞭子抽打的陀螺,只是沿袭惯性的旋转:工作、结婚、生子、老去。在这期间,花已经谢了,长出了自己挣扎奋斗的果实,树已经默默长高、长壮,蚌在沙子的打磨下,已经将磨难的韧性化成了珍珠。
我们的生生活在这样的沙粒世界司空见惯了,它们细碎、尖锐,躲藏在生活角落的背影里,我们都是沙石攻击的试验品,每个人的心灵都是那受苦受难的蚌,经过沙子千锤百炼的打磨。有的人心灵在沙石打磨下化成了柔润而光滑的珍珠;有些人被沙子打磨的粗粝而面目全非。
我不想让自己心灵变的粗糙,所以我要在这雪花飞扬的季节采撷那些成熟的瓜蒌,用它来滋养寒冷而贫瘠的日子,它们是我寒夜里的灯笼,温暖暖着我前进的脚步,照亮漫漫寒冷铺筑的黑夜,在黎明路口驻足。地上躺着乱七八糟的枯枝败叶,散乱枯草点缀着冬天沉寂的荒凉,我们老是匍匐着前进的目光,为什么不 抬头看看远方?无论日子多么寒冷萧条,总有一些坚强的果实挂在生命的枝头,像点燃生命呼唤的灯笼,为你庸庸碌碌的生活指引前进的方向。
我回到工棚的时候,表哥的妻哥又来了,他的 工资已经结算好了,准备与我们一道回老家。他那一年挣了一万多 元钱,他说,孩子出世了,花钱的日子还在后头,明年,他在码头上做搬运工,码头上活的工资比工厂工资高……
我 们结算了工资,大家的心总算安静下来了。
后来,我离开昆山,展转在其他城市里度量打工岁月。但我永远忘记不了那个冬天里的一棵瓜蒌树,也忘记 不了一棵树上叶子与果实在冬天里选择的生命意义与生活价值的 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