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看过《刀锋》并且参加过高考的人，都会向往男主人公拉里的理想主义生活，并且在短期内迅速坠入空想主义颠狂状态，恢复时日有待考证，反正我至今仍然迷醉其中。
前几天收到高中同学短信：我在体检。我回：HIV是阴性还是阳性。这是笑谈。同学还在继续深造高中学业，一个月后，他将第二次面临高考，这体检就是考前体检。
在去年那场不堪回首的事故里，我们班大概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同学选择了复读，因为种种因素。
我不知道我算是成功了还是失败。如果按照普遍观点，我这叫考的不理想。因为我的分数糟糕，没考到重点或名牌大学。如果按照一般要求，我现在是一名大学生。如果按照老马的要求，你尽力就行了。虽然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尽力。
回想我的高中生活。高一无所事事。高二随随便便选了理科，现在看来或许不对我的路子。高三——
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是，我不想去上学。然后还是急急忙忙冲出门赶106路公交车。下课时，和同学扯淡，笑掉全身的精力。上课拼命控制不能睡着，但常常无济于事。玩命的逃课，躲到教师办公楼里，惊险刺激。搬一把椅子到天台，做各种习题，一道题能花上半个小时。
回家来只有一个感觉，身心疲惫。第一件事是看一集绝望的主妇，或者是一部电影。然后直接睡觉。凌晨2、3点再起来，做题目，同时听音乐。
我几乎每天都要跟老马说，我还是退学吧，我不想参加高考。我厌学，我无数次说过我厌学。所以老马从小就帮我做假写请假条。高三的时候，我拿一沓纸写了一沓千篇一律的请假条，然后让她在上面签名——像个手脚麻利的银行职员。以后每当需要的时候，我就撕一张下来交上去。所以无论我上哪个学校，班主任从来都不相信我的请假是真的。从这点来看，我感谢老马对我的放任自如。每回我说我想退学，老马也用早已习惯的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那你就退吧。但是我们都知道这只是说说而已。
到最后高考的时候，我也没复习完所有的功课，背完所有的单词。我完全不知道示波器的原理，结果还真就考到了。这算什么？算你倒霉。我至今都觉得高考考的是运气。
分数下来的时候，老马平静的告诉我成绩，然后说，你去翻翻志愿表，找个能上的大学上吧。
我很少崇拜老马，但是她对于我学业方面的事情始终处之泰然，不管不问，甚至和我站在统一战线，和学校老师作对，我觉得她够NB。普天之下这样的家长估计不多。我还算幸运。
考完我只觉得，不管怎么样，我没有退学，还参加了高考，还混上了一所大学。我算是功德圆满了。其他的，分数啊，几本啊，专业啊，去你妈的吧！老子陪你玩到现在已经仁至义尽了。
现在过了一年，再想想那段有人说痛苦有人说充实的日子，对我，我觉得大概还能咀嚼出更多的意义。
高三除了带给我如影随形的疲惫感还有什么？
逃课是很有意思的。人不逃课枉少年。并且我庆幸我有那么几个朋友，可以一起逃课，这也算是一种安慰吧。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是，我终于体察到时间的流失。我觉得时间不够用。我有那么那么多想看的电影，我还有那么那么多想看的书，我还有那么那么多想去做的事情。唯一的遗憾是，我目前暂时都做不了。所以我还挪用了一部分时间在规划着高三以后的生活。如果不是高三把我的时间压缩到一个一触即发的程度，我或许不会去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多东西值得我去看，去听，去发现，去思考。
我第一次认真浏览了我家书房的书架，惊讶于我家怎么会有这么多神奇的书，而我以前从来没发现。真是好笑，我其实一直坐在书房里，可是背对着书架——因为我在玩电脑，全然不知我身后是一个怎样的宝库，散发着微暗的光。我开始挤出可怜的时间，读各种各样的书。而越是没时间读，就越想读。
以前我认为我在接触了网络以后才开始有意识的活着，因为接受了四面八方各式各样的信息。现在我觉得是经历了高三才学会思考，因为它激发了我认识世界的兴趣。
至于高考。
有一天下午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逃了那天下午的很多课。所以第一次在4点左右就回到家。我打开大门，看到黄昏的日光透过大厅的窗户照进来。我靠，我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美的景象。我一般来说不是个矫情的人，但却被那时的黄昏深深打动。
人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能在下午4点回到家，看到家中的黄昏？全天在家的时候自然不会察觉，上学了上班了又只能在黑夜里摸索着钥匙孔。
我沉浸在那种光线中，目瞪口呆，心里骂道，我靠，人生太TMD的美好了，高考算个鸟。
《刀锋》中的拉里经历了战友的死亡，于是他的生命被激活了。他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活着。他开始渴求知识。并且，让大部分人所艳羡的是，他有意识的拒绝在大学里学习知识，不仅仅与勇气有关。这对于很多人来说无异是个爆炸性的启发。
读书，旅行，这就是拉里认识世界的方式。上大学有个鸟用。
我为这种心灵契合感到狂喜。高考，有人随便玩玩，有人拼了老命在玩。大学呢，他们学的都一样。把妹，开房，失恋。再把妹，再开房，再失恋。最后你就拿到一纸文凭，通知你TMD的滚蛋。是的，上大学没个鸟用。
当然这只是理想主义者的说法。事实上，现在所有的高三学生们，包括我的朋友们，仍然在拼死拼活，冷眼面对着黑板上的倒计时表，为一个月以后的考试，或胸有成竹，或奄奄一息。这是不能避免的命运，我们是中国的孩子。
在我的同学中，有人善于绘画，有人精于写作，有人在设计方面有天赋，还有人尽管什么都不突出，但却是个极有趣的人。他们在高考中，按照官方说法，都算是失败者。但我高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没有因失败而耿耿于怀。因为我知道去年，我们省有人因高考不理想而自杀。而对于我那些仍在复读的同学——我时常联络他们，我也高兴，他们也仍然生龙活虎。因为我一个在一所极严格的复读学校学习的同学告诉我，他们学校已经有5个人自杀了，还有一个女孩，她的妈妈由于太过伤心，也服毒自杀了。
我只是想说，与高考比起来，与大学比起来，还有太多太多更美好的事物，还有太多太多其他的生活轨迹。生命的意义远比这些要深远的多，重大的多。将失败作为常态是一种智慧，更何况，这并非谈得上是什么失败。
在这方面，《刀锋》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好的例子。小说的最后，毛姆给所有的人物都安排了完美的结局，与此相对的是，拉里赠光了所有的积蓄，消失在世人中。我不知道对于那些满足于财富和声名的中产阶级和拉里来说，谁更圆满。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些中产阶级的一生比之拉里，要空虚的多。
最后，按照惯例，我祝所有焦头烂额清心寡欲的同学们，都能在一个月后的高考找到一个满意的答案。并且暗自怀揣一个美好的愿望：在几十年后，在你们的儿子女儿面临高考时——如果那时还有这杀千刀的高考的话，你们能发自肺腑豪气冲天的对他们说，高考算个鸟！
献给所有大汗淋漓的2008年高中毕业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