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3月7日
新寺司机推测,那个女子到南桥去,是和其他钩子会合,然后前往头桥。
南桥沪杭公路2181号,是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所在地,该部门负责全区车辆非法客运的督查工作。钩子头透露,在奉贤区,打击黑车的指令主要是从这里发出,通过各个钩子头,直达钩子处。
关于那个女子当天在南桥的活动,钩子们和执法人员怎样出发,由于交通和公安部门此后的沉默,已经难以查证。但曾经当过钩子头的罗雄,还是透露了一些具体的过程:
每当执法大队有抓车任务时,先确定好对哪个地段进行打击,然后由钩子头带着钩子,坐车前去踩点,再由钩子头和执法人员商定具体地点,一般是隔天就把地点确定好。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安排五六个点,抓三十几辆车。五一、春节、国庆等节日都有重大行动,是钩子比较忙的时候。有时一个区的黑车太多了,就要请其他区的钩子来抓。”
钩子和执法部门之间是一种松散的关系。罗雄说,执法部门知道大多数钩子的名字,对于骨干钩子,则将其身份证复印件存档。平时,钩子头通过电话管理他们,按月去给他们领钱,买保险。
在整个抓车过程中,除了执法人员、钩子,还有另外一些受聘开车的司机。
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以东数公里处,环城东路××号是上海××运输交易市场。在过去的一年里,每当有抓车任务,新寺的黑车司机马平(化名),就会和五六个同行提前到这里报到,然后有辆普桑把他们送到抓车现场。每抓一辆车,马平们按指定的路线,把车开到南亭路×××号的停车场仓库,然后再乘普桑到下一个地点。
在马平的印象里,抓车的任务很是紧张。上午抓好,吃好中饭,下午再抓,有时晚上也抓。一般一天抓车四五十辆,最多时抓10个点也不止。他到过南桥、庄行、新寺、星海、光明、奉城、燎原、西渡等周边小镇,去得最多的是奉浦、南桥。奉浦地形复杂,空间很大,人和车隐蔽的地方多,容易让黑车上钩。具体抓车地点,最常去的有修理场、敬老院、学校、液化气站。
南桥,2006至2008年
当天的抓车地点在头桥,如果从奉贤区城市交通行政执法大队出发,沿着南奉公路,会经过一个叫易初莲花的大型超市。超市旁边的正环路上,停着七八辆黑车。江苏人苏飞(化名)的面包车就停在这里。
那个女子前往钩车途中的心情,目前难以查证。而他们的每一次出动,事实上都会改变一些人的生活甚至命运,尽管钩子们多半不会考虑到这一点。罗雄第一次钩车时,看到别人的车子被抓也没有感觉,反而有一种报复的心理。后来他越做越麻木,“做钩子的,都是黑社会,不是好人,我也是坏人,就是合法抢钱啊。但我不抓车,也有别人来抓车。”他也为自己辩解。
苏飞的命运就是被钩子改变的。2007年12月以前,他还在工厂上班。一天晚上,他开着公司的面包车送朋友去周浦,回来时迷路了,当向路边一个卖东西的师傅问路时,路边走过来一个男人,问他去不去下沙。苏飞说:我不做生意。这时,卖东西的师傅称,去南桥经过下沙,可以随便带他一下。已经是晚上9点,苏飞觉得那人很可怜,就默认了。然而,当车开到下沙某小区门口时,一下子冲出了十几个人,然后苏飞被带上了一辆大客车,车上还有40多个与他同样不幸的人。
半个月后,他带着公司执照领回了车。此后,他被公司开除,那辆面包车折价1.8万元卖给了他。苏飞欲哭无泪:一家几口人在老家等着他养活,三个孩子,大孩子上大一,二孩子上高二,三孩子上初一,他们一年的学费、生活费要3万元。在上海,和他相依为命的只有那辆车了,苏飞找不到好的工作,只好开起了黑车。
黑车开了两个月,他再次遭遇钩子。那是2008年2月19日,晚上7点,在南郊宾馆,车一停,中年男乘客就拔钥匙,院墙内随即跑出了十几个人,有保安、警察,苏飞被卡住脖子拉了出来。那一天,他直接跪下了:“一家人都等着我养活。求你们了。”
两次被钩,罚款再加上买车,苏飞欠债3万多元。晚上,躺在月租80元的房子里,他经常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家里的小孩子。
他经常想起以前的工作,那时有洗澡间,有电脑,每月领了工资就很快寄回家。现在苏飞甚至不敢告诉孩子,他们的父亲在上海开黑车。他很想把车卖掉,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很多中介都留有他的名字,然而,工作并不好找。
与他相比,同在正环路拉客的本地人小季要幸运得多。正环路上用路障一分为二,黑车司机的红色QQ、白色面包在这边,墨绿色的出租车在那边,好像划开了黑白两界。
坐在奉贤大众出租车的驾驶位上,小季看着对面时刻警惕的黑车司机,有时会想起从前的黑车生涯。
2006年5月,他的奇瑞QQ在平庄公路上被钩住了,一个星期后,他取出车子卖掉,开起了出租车。出事的前两个月,他已经在学出租车服务卡课程,他再也无法忍受开黑车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在南桥,像小季这样由黑车司机转正的人越来越多。但许多像苏飞这样的外地人,即便心中有这样的愿望,也根本没有这种机会。按照《上海市出租汽车营运资格证件使用管理规定》,出租汽车司机取得《准营证》,须有本市常住户籍、身份证。
使小季心里踏实的是,他不用再担心营运证的问题。在上海,出租车营运证属于政府所有。1996年以来,上海对市内出租车实行总量控制,出租车营运证成为稀缺资源,价格逐年攀升,目前已达40万元左右/辆。
在这种现象的背后,也存在着一个对出租车行业性质认识上的分歧。它到底是公共服务产品,还是私人产品?
据专家分析,中国目前主要存在两种出租车运营模式。一是京沪模式,出租车公司对出租车拥有产权与直接经营权,出租车司机受雇于公司,每月交钱;二是温州、天津模式,即出租车公司把产权出售给司机,司机则挂靠在某个公司名下,每月交纳运营证管理费。
曾有学者指出,京沪模式垄断性太强,导致出租车管理公司的经营收入与利润率过高,驾驶员整日疲于奔命之外,还导致了运行成本相对低廉的黑车大幅增加。这可以说是黑车存在的根源。
头桥社区,3月7日,上午11点多
在头桥司机们后来的说法里,在命案中丧生的女人是从头桥中路走过来的。而新寺的众多黑车司机和村民则从不同的渠道,几乎一口断定:她就是那个新寺的湖南女人,至少她们有共同的特征:黑衣、长发、钩子。
按照罗雄的解读,抓车的当天,钩子和执法人员各自坐车同去目的地,执法车停在事先选好的地点隐蔽,另有交通警察在附近照应,然后把钩子放出去。
那个女人从头桥中路走过来,走过一座桥,就会看到码头上那些或绿或红或白的奇瑞、面包、奥拓。
和上海郊区大多小镇一样,头桥黑车司机和钩子积怨甚深。他们把和钩子的斗争比作“猫鼠游戏”,钩子神出鬼没,有时披着白布,冒充家里死了人;有时吊着盐水,有时装成夫妻吵架,有时挺着大肚子,让他们防不胜防。
码头上的司机十有八九被钩过,近则钩到南桥、奉城,远则南汇、浦东、青浦,甚至江浙等地。被钩的痛苦大体一致,中招的方式各有不同。
从镇农业公司内退的老魏栽在熟人关系上。去年,一个三十七八岁的陌生男子要上青浦。老魏不想去,男人说:“爷叔,讲讲都认识的。镇供销社的张书记,是我表哥。”老魏试探他:“你表哥家有几个孩子?”“两个,大的有些呆头呆脑,小的在县中学教书。”老魏认识张书记,见对方滴水不漏,又问他到青浦去干什么。男人说有个同学从监狱里出来了,去接他。老魏就信了。
安徽人郭俊的第一次是栽在“好心”上。2006年3月20日晚上10点多,天还下着雨,码头上来了浑身酒气的男人,要去30多公里外的邬桥。郭俊不想去,男人说:“你不要怕,我不是钩子。我本来在这里吃酒的,家里有事,老婆让我赶紧回去。”
“人啊不能做好事。”郭俊后来想起那个钩子就会说。当晚11点到了目的地,郭俊让男人下车,男人央求再往小路上送一程。雨夜的小路没有灯,郭俊有点怕,但经不住男人再三央求,就心软了。车子拐上了小路,对面来了一辆车子,车速慢下来时,男人突然把他往座位上一扑,拔下钥匙就跑了。郭俊以为遇到了抢劫的,抓起起子下了车。黑暗的雨中,几个男人围了上来:不要反抗,我们是执法的。郭俊才看清楚对方穿着制服。
45岁的周老二,驾龄十六七年,2004年开黑车以来,就以四次被钩纪录成为码头上的老二。至今,他的奥拓还在南汇关着。
那辆奥拓,2004年8月25日上牌,8月30日就被钩走了。那天早上6点,一个30岁男人带着小孩要去松江。周老二不敢去。男人先把孩子送到了头桥医院,这下周老二放心了。车子开到松浦大桥下面,拐进一条小路,前面一车直冲过来,他还在纳闷:这个人怎么开的车。男乘客把钥匙一拔就下去了。
第二次是2005年1月,去闵行永南路。停车时,男乘客递过来一张100元,正找钱时,那个人说,你不用找钱了,你看看外面。那是在一个工厂门口,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站满了警察。
第三次是2007年1月,一男一女去南汇,一路上吵个不停,一直吵到北宋村的厂门口,让他开进去。周老二不肯,男人伸出手就抓钥匙,周老二把油门一轰,强行拉到倒挡,这时一辆车子冲出大门,把面包车堵住了。后来他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的夫妻,在外人面前是不会吵架的。
第四次是2007年8月,去南汇坦直,一个60多岁的老头带着30岁的侄女,一路上都在说离婚。车子开近一条小路时,老头说:阿拉年纪大了,辛苦你送进去。周老二心一软,把车开了进去,结果就出不来了。
“闵行1万,松江1万,南汇第一次1万,第二次两万。南汇最狠。最后老婆也跑掉了,儿子判给了老婆,今年上高三了。”周老二似乎是个潇洒的人,西装便服,头发梳得光光的,在码头上说起从前,就仿佛是别人的事情。
但是,随着每一次被钩,黑车司机对钩子的恨似乎就增添一分。司机们说:“见到钩子,打也打死了。”2007年夏天,两个30多岁的女人在头桥的菜市场附近被人认了出来。消息传到黑车码头,司机们生意也不做了,跑去围堵。钩子急忙用手机拨110,警车来到把她们接走,司机们开车去追却没追上。这是他们最近的一次追捕钩子行动。
大概在11点多,黑衣女子一步步走进了码头,一个对钩子充满了仇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