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隆基在任命我为宰相前,曾咨询过张九龄的意见。张九龄说:“宰相关系国家安危,陛下用林甫为宰相,臣恐怕将来会成为宗庙社稷之忧。”
可皇帝根本就不听他的。
张九龄的言下之意,无非就是认为我这个人私欲太盛,缺乏公心。
像张九龄这种人,在我看来就是一介书生。他总是拿古代经典所标举的道德理想来评判世人,也总想用书本中的理论来改造社会现实。这显然是行不通的。如果人人都按书本上的样子来活,那这个世界早就是天堂了,还要官府干什么?还要军队、律法、监狱干什么?
所以,能否当宰相的关键根本不在于是否有私心,而是在于能否首先满足皇帝的私心,其次是在自己的私心和满朝文武的私心之间维持一种动态平衡,当然最后还要保证不出现天下大乱。
我认为宰相的职责不过如此。
难道要天下人人争当君子,满街都是圣贤才算称职吗!?
所以,就像张九龄对我的看法一样,我也认为他和裴耀卿不适合当宰相。
很显然,像我们这种危情三人组是注定不会在同一片屋檐下共存共荣的。
总有人要走。
可我知道——那绝对不是我。
开元二十四年(公元736年)冬天发生的三件事情,最终决定了我们各自的命运。
第一件事是关于朔方节度使牛仙客的任命与封赏。
牛仙客当初在河西任职时,不但克尽职守、节约用度,而且还使军队的武库充实、器械精良。皇帝很赏识他的才干,准备擢升他为尚书。而据我在宫中的眼线透露,如果不出现什么意外,皇帝有让他入相的想法。
我立刻意识到这是一个挤走张九龄和裴耀卿的机会。
以我对张九龄的了解,我断定他不会同意让一个武夫进入帝国的权力中枢。因此我决定力挺牛仙客。这样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武夫一旦入相就是我的应声虫。
果不其然,皇帝一提出来,张九龄马上说:“不可以。尚书是古代纳言官,唐有天下以来,只有前任宰辅并且名扬天下、有德行、有名望的人才能被任命。仙客早先只是一个节度使判官,现在突然位居枢要,臣恐怕有辱朝廷。”
皇帝说:“那么只加实封可以吧?”
“不可以。”张九龄斩钉截铁地说,“封爵是用来赏赐有功之臣。边防将领充实武库、修备兵器,是日常事务,不能称为功勋。陛下要慰勉他的勤劳,可以赐给他金钱丝帛。要是分封爵位,恐怕不太妥当。”
皇帝无语。
张九龄退下后,我立即向皇帝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说:“仙客有宰相之才,任尚书有何不可!?九龄是书生,不通大体!”
皇帝一看我投了赞成票,马上转怒为喜。于是第二天在朝会上又提了出来。张九龄还是和皇帝对着干,坚决反对。我在一旁窃喜,知道今天有好戏看了。只见皇帝勃然作色,厉声说:“难道什么事都由你作主吗?”
张九龄一震,连忙跪地叩首,说:“陛下不察臣之愚昧,让臣忝居相位;事有不妥,臣不敢不具实以陈!”
皇帝瞥了他一眼,冷笑说:“你嫌仙客出身寒微,可你自己又是什么名门望族!?”
“臣是岭外海边孤陋微贱之人,比不上仙客生于中华,”张九龄说,“然而臣出入台阁、掌理诰命有年,仙客边隅小吏、目不知书,若予以大任,臣恐其不符众望。”
这天的朝会就这样不欢而散。
散朝后,我却没有急着离开。我踱到天子的几个近侍宦官身边,随口对他们说了一句:“苟有才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有何不可!?”
我知道,皇帝很快就会听到我的话。而且他不会无动于衷。
几天后,天子下诏,赐牛仙客陇西县公之爵,实封食邑三百户。
这样的结果等同于甩了张九龄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