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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臣之死——十三个帝国大佬的终局自白

本主题由 辞世歌 于 2008-1-13 00:24 提升
五月初一,朝廷加封我为北道大行台。我进入明光殿向皇帝拜谢,同时就“河阴事件”再次向皇帝表示歉意,发誓从此再无二心。元子攸匆忙离开御座,亲手把我扶起,也向我发誓说对我根本没有疑心。
  如果说我的誓言只有一分是真的,那皇帝元子攸的誓言则纯粹是假的。
  因为当天晚上元子攸差一点就把我做了。
  那天在金銮殿上我和他信誓旦旦地互表诚意之后,为了缓和我们多日来的紧张关系,我提议饮酒助兴,皇帝欣然赞同。我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最后一头歪倒在酒案上。等我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四周一片黑暗和死寂。
  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我一下子翻身坐起,酒全醒了。直到我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我才约摸看出自己躺在中常侍省空旷的殿堂内——偌大的殿堂中央孤零零地摆着这张小床,而床上躺着我。
  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皇帝为什么会让我以这副模样躺在这里!?
  我百思不得其解,就这么枯坐着捱到了天明。
  第二天我终于知道了答案——
  我醉倒后,皇帝元子攸就决定把我杀了。左右苦苦劝谏,对他晓以利害,他才悻悻作罢。可他不甘心,就特意命人用一张小床把我抬到了中常侍省的殿堂上,目的在于向我暗示——无论你如何神勇,可总有某些时候,你也得任人摆布、甚至生死操于人手!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倒吸了一口冷气。
  同时我也发出了一声冷笑。
  皇帝这么做,除了泄一时之愤、彻底破坏我和他之间残存的信任之外,对谁都没有半点好处。
  就凭他,居然也想摆布我!?
  很快我就会让他知道——到底是谁在摆布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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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女儿原本是孝明帝元诩的嫔妃,元诩一崩,我的女儿就成了千百个后宫寡妇中的一员。
  我当然不会让她落入这种境地。因为她是尔朱荣的女儿。
  我不但要让他再度嫁给天子,而且,我还要让她母仪天下、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后。
  我把这个意思跟皇帝元子攸说了。天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笑着告诉他,我有足够的耐心等候他的答复。
  事后我听说元子攸对此大为恼怒。他认为把先帝之妃许配给他当皇后,不但是滑天下之大稽,而且是对他的公然侮辱。可黄门侍郎祖莹却一再跟他说:“有些事虽然违背常道,可是合于权宜,陛下您不能再犹豫了,不答应也得答应。”
  祖莹是对的。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而其时北魏帝国的时务,就是一切以我尔朱荣的意志为转移。
  元子攸被迫点头。
  我放声大笑。第二天我就为女儿操办了一场盛大的册封大典。
  典礼上,我看见年轻的天子在接受群臣拜贺时,一直在强颜欢笑,而且自始至终都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笑了。
  小子,走着瞧吧,我摆布你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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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我启程回晋阳。皇帝在邙阴为我饯行。我最后向南遥望了一眼洛阳,心情和这盛夏的阳光一样火热和亮丽。
  临行前,我已经安排元天穆进入洛阳,担任侍中、录尚书事、京畿大都督兼领军将军。朝堂上其他重要的职务,也全部由我的心腹担任。
  虽然我人归晋阳,与洛阳远隔千里,可整个朝廷都已经成为我手中的一只提线木偶。
  所以,我可以放心地回到晋阳,然后游刃有余地——
  遥控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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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葛荣的叛军日益猖獗,四出劫掠,并且兵锋向南,有逼近京师之势。与此同时,前幽州平北府主簿邢杲又纠集河北的十几万户流民在青州造反,自称汉王,改元天统。一时间朝野震恐。七月初十,皇帝下诏,加封我为柱国大将军、录尚书事。诏书充斥着对我的赞美之辞,书中称:“太原王尔朱荣拥朕登基、君临天下,其勋胜过伊尹、霍光,其功等同皇天后土,王朝没有颠覆,全仰赖他一人!”
  我很高兴。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皇帝的真心话,但我还是感到高兴。
  八月,葛荣率领他所谓的百万大军猛攻邺城,其前锋已侵入汲郡,所到之处,烧杀劫掠,至为惨酷。
  我知道,该是我出手的时候了。
  九月,我上书朝廷,请求讨伐葛荣。我让侄儿尔朱天光留守晋阳,随后亲率一支精锐骑兵,命侯景为前锋,每人两匹马,轮流驱驰,以数倍于平日的行军速度昼夜疾驰,兵锋直指围攻邺城的葛荣。
  当朝廷听说我所率领的骑兵数量时,顿时一片哗然,认为我绝无取胜之理。
  我的士兵只有七千人。
  而葛荣号称百万,打个对折也有五十万,再打个对折也有二十五万,仍然数十倍于我。无怪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们瞠目结舌。
  我的心腹们替我捏着一把汗。
  而其他人都在等着看我的笑话——等着看我头上那“常胜将军”的光芒黯然陨落。
  可我说过,我不是常胜将军。
  我是战神。
  我就是喜欢打那种在常人看来绝对不可能取胜的仗。
  在战场上,敌我双方的数量对比并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士气。
  当然,其次还有战术。
  我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可我在战术上却极为重视敌人。
  很快你们就会看见我是如何打赢这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战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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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荣探知我的兵力后,狂笑着对他的部下说:“尔朱荣太容易对付了,你们都给我准备好长绳子,到时候把他们一个个都给我绑了!”他停止了对邺城的进攻,命令数十万军队在邺城以北展开,呈簸箕状向北推进,战阵东西绵延达数十里。
  我率部抵达战场后,立刻让士兵们埋伏在山谷中,命将官三人一处,领兵数百,分头在山谷中到处奔驰,扬起漫天灰尘,同时击鼓呐喊。
  我知道此刻的葛荣肯定满腹狐疑。他一定以为情报有误,而我的兵力绝对不止七千人。
  制造完假象后,我发给每个士兵一根大棒。我告诉他们,由于敌众我寡,所以这一战的关键不在于歼灭敌人,更不在斩敌首级,而是要从各个方向、以最快的速度插入敌阵,直捣中军,擒获葛荣。只要匪首被擒,余众自会不战而降。我一再告诫士兵们,之所以给他们棒子,就是要让他们充分利用骑兵的速度优势,以击倒敌人、撕开缺口、生擒葛荣为要务,绝不能为了斩敌首级而恋战。
  总而言之,我的战术意图是:在绝大多数敌众还没有接触我军、还未真正投入战斗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战斗结束掉,让敌人的数量优势完全丧失。
  士兵们领会我的战术之后,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涨。我一声令下,七千骑兵从各个方向像无数把尖刀直插敌阵。我看见我的奇特战术立刻产生了效果。骑兵们的大棒每过一处,敌众就倒下一片。敌军阵脚顷刻大乱。
  我注意到已经有几路骑兵渐渐逼近葛荣的帅旗。为了防止葛荣脱逃,我亲率一队绕到敌军背后,从后方发起攻击。当我挥舞大棒冲入敌阵时,我发现敌人像船舷两侧的波浪一样被我左右劈开。有的是被我击倒,有的是被我吓退,更多的则是被他们自己趔趄的人墙压倒。
  片刻之后,我看见不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葛”字帅旗就颓然仆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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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我所料,葛荣一被俘,敌众全部投降。很多人还没和我的人交上手,战斗就结束了。
  我说过,人多没用。关键是士气和战术。
  因为叛军人数太多,不易控制,我就下令就地遣散。随他们高兴,爱跟谁搭伙就跟随搭伙,爱往哪走就往哪走,我一律不加干涉。降众们欢天喜地,数十万人一天之间散得一干二净。而对那些有才能的将校,我则加以收编、量才录用,让他们各安其职。
  最后,我派人用槛车把葛荣押到了洛阳。
  战前,朝廷已经料定我不能取胜,让元天穆率领军队驻扎在朝歌南边,还准备派出将军穆超、杨椿,可他们尚未出发,捷报便已传回洛阳。
  皇帝大喜,当即大赦天下,改元永安。
  一支人多势众、凶猛猖獗的叛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我剿灭了。朝野上下无不对我心悦诚服。
  永安元年(公元528年)九月二十七,皇帝下诏,毫不吝啬他的誉美之辞。诏书称:“尔朱荣功格天地,必须给予最尊崇的爵位;道济苍生,应该褒赏最盛大的名分。高天之柱催折,他能抗御;大地之维断绝,他能振起!进则匡扶衰颓的国运,出则剿灭凶顽的强敌,使积年之迷雾倏忽荡涤,数载之尘埃一朝洁净。观其业绩与功勋,古今再无第二人。应该任命为大丞相、都督河北畿外诸军事,增加食邑一万户,与前共计三万户,其他官职如故。”
  同日,我的两个儿子尔朱文殊和尔朱文畅一起进爵为平昌王和昌乐王。
  十月初三,葛荣在洛阳的闹市被斩首。
  十月十二,我的侄儿尔朱菩提被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十月十三,与上一道诏书相隔不过半月,皇帝元子攸再度颁诏,把他自己以及朝堂上的硕学鸿儒们所能想到的阿谀谄媚之词全都用上了。我很愿意撮其精要,将它收录于此。因为古往今来,能够让皇帝这么拼命赞美的臣子委实不多。
  所以,我很想让你们和我一起分享这份殊荣——“大丞相、太原王尔朱荣,道义如镜照耀海内,德性之光放射域外;神机能昭明过去,妙思可预知未来;大义可追先辈勋臣,忠心可当昔日烈士!……杀戮的敌兵比长平之战还多,缴获的武器堆积得高过熊耳山。秦、晋之贼闻声而丧胆,齐、莒之贼侧听而屏息。中兴之业,从此再隆;太平之基,自是更始。即使伊尹、霍光的辅翼之功,齐桓、晋文的赞襄之业,亦难以比拟其崇高功勋,无法追踪其超迈足迹。普天充盈了他的道,率土沾溉了他的仁;亘古以来,罕有其匹。如果不赐给他广大的山河,拓宽他封国的土地,何以表其大义之崇高!?何以标其盛德之广远!?”
  最后,皇帝再度赐给我食邑七万户,与前共计十万户,并且让我进位为太师。
  皇帝这回出手之阔绰让许多人眼红心跳。
  可元子攸心里很清楚,这是他应该给我的。
  而我也知道,这是我应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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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年(公元529年),我在战场上遇到了一生中真正的对手——陈庆之。
  据说他也是战神般的人物——南方萧梁王朝的战神。
  所以,我们的相遇必然是上苍注定。
  而我们的交手也注定要成为经典。
  我相信,无论是我还是他,都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
  在我们交手之前你若是问我,今日天下谁是英雄!?
  我只能告诉你——
  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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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义初年,北海王元颢逃亡梁朝。梁武帝萧衍决定采用“以魏制魏”的战略,封其为魏主,并资以兵马,让他攻击北魏。萧衍老儿打的如意算盘是:一旦元颢入主洛阳,北魏就成了萧梁的藩属国;而他便能不战而胜,以最小的代价鲸吞天下。
  元颢随后便不断率兵入境骚扰,与齐地的邢杲叛军遥相呼应,南北夹击魏朝军队。朝廷认为元颢势单力孤,不足为虑,命元天穆率军东征,先讨平邢杲,再回师对付元颢。
  此举正中萧衍下怀。他当即派遣陈庆之协同元颢,趁北魏空虚再度入侵,一战就拿下了边境的荥城。
  无独有偶。跟我一年前剿灭葛荣一样,陈庆之这次率领的梁军也只有区区七千人。
  攻克荥城后,陈庆之与元颢又直扑梁国(城池名),北魏守将丘大千领七万之众,分筑九座堡垒进行抵御。可陈庆之一天之间就连克三座,丘大千怯战,率部投降。元颢迫不及待地登基称帝,改元孝基。随后,陈庆之又进攻考城。守将是济阴王元晖业,他手上有三万名精锐羽林兵。可这仍然没有挡住陈庆之。未久考城陷落,元晖业被俘。
  数日之间,只有七千人的陈庆之竟然连下三城,令朝廷大为震惊。
  永安二年五月初六,朝廷急命东南道大都督杨昱镇守荥阳,尚书仆射尔朱世隆镇守虎牢,侍中尔朱世承镇守崿岅。随后,业已平定邢杲的元天穆又与骠骑将军尔朱吐没儿率领三十万大军赶来增援。
  北魏军队在陈庆之面前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没有人相信陈庆之会赢。
  首先他自己的七千士兵就不敢相信。
  他们睁着惊恐的双眼望着他们的主帅,渴望听他从嘴里吐出一个字:撤。
  然而没有。
  大敌当前,陈庆之却气定神闲,悠然自得地解鞍喂马。他不紧不慢地对士兵们说:“我们攻入北魏以来,一路屠城掠地。各位杀了人家的父兄,掳掠人家的子女,元天穆和他的部下都视我们为寇仇。我军才七千人,敌众三十多万,今日一战,只有抱定必死的决心才能生存。敌方骑兵众多,不能与他们野战,应该在他们大军集结之前,急攻其城而据之。诸位不要再狐疑犹豫了,那样只能被宰割。”
  陈庆之一声令下,那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士兵们开始埋头猛攻荥阳。五月二十二日,陈庆之仅以伤亡五百多人的微小代价攻陷荥阳,生擒东南道大都督杨昱。
  同日,元天穆与尔朱吐没儿的三十万大军迅速兵临荥阳城下,对其展开反攻。
  陈庆之亲率三千精锐骑兵背城而战。
  三千对三十万。相差一百倍。
  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元天穆与尔朱吐没儿的三十万大军被打得大败而逃。
  我早就说过了,兵力不重要,士气和战术才重要。
  我相信荥阳城下这一战的经典程度,绝不亚于我与葛荣的邺北之战。可惜我没有亲临战场。就算我能够想象出三千白袍勇士的冲天士气,我也不知道陈庆之究竟用了什么战术。
  据说陈庆之的士兵打仗时一律在铠甲外罩上一件飘逸的白袍。
  这一点真的让人匪夷所思。
  我想象着陈庆之的数千名白袍骑士在战场上跃马挥刀的身姿,内心就会滚过一阵莫名的颤栗。
  人们传言陈庆之的白袍军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就像一大片飞驰的白云,又恍若从天而降的神兵。
  我相信,这样的传言并非过誉之辞。
  白袍军的另类装束使得他们根本不像是在杀人和打战。
  从南方到北地,他们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又一场姿态绝美的奔跑。
  然而就在你惊愕恍惚的瞬间,你的首级已经落地,城池已被摧毁。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陈庆之的战术。
  可我知道,那一袭袭飘逸乘风的白袍所代表的,绝不是圣洁和美丽,而是冷酷和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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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之击败元天穆的大军后,又一鼓作气进攻虎牢。我的堂弟尔朱世隆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见势不妙,立刻弃城而逃。陈庆之进占虎牢,俘获了魏朝的东中郎将辛纂。
  前线接连失利,皇帝元子攸带领二三随从仓惶逃离洛阳,于五月二十四日到达河内。
  形势急转直下,天下人都认为大势已去。
  五月二十五日,临淮王元彧、安丰王元延明等人封闭洛阳府库,打开城门,率领文武百官将元颢迎入京师,改元建武,大赦天下。陈庆之被任命为侍中、车骑大将军。
  短短一个多月,陈庆之率领他的七千白袍军从梁朝的铚县一路杀到北魏的洛阳,大小四十七战,连下三十二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缔造了一个几乎是空前绝后的战争神话。
  这个神话之所以能够诞生,固然是因为陈庆之卓越的军事才能。
  但有一点你们不要忘记——这一路走来,陈庆之还没遇到我!
  当我在晋阳接到前方传来的这一连串令人难以置信的战报时,我笑了。
  老天爷真公平。
  它给了萧梁王朝一个陈庆之,就给了北魏王朝一个尔朱荣。
  而陈庆之的神话注定要被尔朱荣终结。
  对此我毫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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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底,河内失守,皇帝元子攸再度逃到上党郡的长子县。
  黄河以南的绝大多数州郡都先后归附元颢的傀儡政权。
  北魏帝国分崩离析。
  我知道,我尔朱荣力挽狂澜的时候到了。
  六月初,我把晋阳的军务交给尔朱天光,随后马不停蹄地赶到长子县的行宫觐见了皇帝。与此同时,我向各地的部属发布了勤王令。十日之内,反攻洛阳所需的士兵、武器、粮草、装备陆续到位。随后,我拥着皇帝挥师南下,与元天穆会师,随后进攻河内。
  六月二十二日,我攻下河内,斩杀了都督宗正珍孙和太守元袭。
  七月,我的军队逼近洛阳,与元颢和陈庆之在黄河两岸对峙。
  我发起进攻,在三天内十一次抢渡黄河,却都被陈庆之击退。我看见无数将士的尸体被滚滚的黄河水裹挟而去,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沮丧。
  渡河的船只都已损毁殆尽,而我却不得越天堑一步。我不得不考虑暂行北撤,再作打算。黄门郎杨侃和中书舍人高道穆极力劝阻,认为撤兵会让天下人失望,并且建议就地向百姓征收木材,编造木筏。而我一贯信任的刘灵助占卜后也说:“不超过十天,河南必定可以平定!”
  我历来相信天命。
  刘灵助的话让我重新树立了信心。
  我对自己说,上天一定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七月十九,我命令车骑将军尔朱兆和大都督贺拔胜赶造木筏,从马渚西边的硖石夜渡黄河。对岸的守军是元颢的儿子、领军将军元冠受。当他还在寝帐中鼾睡的时候,我的士兵趁着夜色的掩护向他的军营发起突袭。元冠受仓猝应战,兵败被俘。随后我的大军全部进抵南岸。安丰王元延明的部众听到我已渡河的消息,当即哗然溃散。惊恐万状的元颢闻讯,连夜带着数百骑向南奔逃。而陈庆之也意识到,没有了黄河天险的阻隔,单凭他的数千人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于是集合部队结阵而退。
  我亲率一支轻骑兵一路猛追陈庆之。曾经被陈庆之占据的沿途各城望风而降,全部被我收复。
  也许真的是上天助我。当我追至嵩高河的时候,陈庆之的军队正在渡河。眼看他们即将登岸扬长而去,突然间河水暴涨。我策马立于北岸的一面高坡上,看见那些天纵神勇、曾经所向无敌的白袍勇士们在汹涌澎湃的河水中无望地挣扎哭号。
  我的嘴角泛起一缕笑意。
  当最后一袭白袍被浊浪吞没,我听见自己的笑声长久地响彻在天地之间。
  
  事后我听说,萧梁王朝的赫赫战神陈庆之侥幸拣了一条命,爬上岸后剔掉须发,化装成和尚,然后独自步行,抄小路逃回了建康。
  好些日子以后我仍然在思考这样的问题——
  他身上那袭飘逸无瑕的白袍后来变成了什么模样?
  最后又被他丢弃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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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二年(公元529年)七月二十,孝庄帝元子攸终于回到洛阳。望着失而复得的皇城宫阙,惊魂甫定的天子感慨不已。
  二十二日,天子加封我为天柱大将军,增加食邑十万户,与前共计二十万户。
  元颢逃窜到临颍后,随从的骑兵各自逃亡,溜得一干二净。孤身一人的元颢被临颍士卒江丰砍杀。二十三日,首级被传送到洛阳。
  
  外患平定之后,我便全力以赴诛讨境内的叛乱。
  从永安二年秋天开始,我调兵遣将,先后剿灭了猖獗多年的韩楼、万俟丑奴、萧宝寅、王庆云、万俟道洛等叛军。到永安三年(公元530年)秋天,幽州、平州、泾州、豳州、以及向西直到灵州,整个北魏境内大大小小的叛乱基本上全部平定。
  此时此刻,如果你再问我:今日天下谁是英雄?
  我想答案应该是不言自明的。
  
  永安三年,天下无贼。
  举国上下,无论是公卿将相还是士卒百姓,无不欢喜踊跃、拊掌相庆。
  饱受了多年战乱之苦,而今一朝太平,任何人当然都应该感到高兴。
  可却有一个人对此闷闷不乐。
  整个北魏帝国也许只有这个人不高兴。
  他就是皇帝元子攸。
  当四方乱平的捷报传到洛阳皇宫的那天早上,元子攸在朝会上怅然若失。
  他恍惚良久,才喃喃地说:“从今往后,天下无贼了……”皇帝后面没说出来的三个字是——可惜啊!
  古往今来,也许没有哪一个皇帝像元子攸这样为天下无贼而惋惜。
  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不。元子攸的脑子清醒得很。
  因为他知道,整个北魏帝国只有各地叛军是唯一能制衡我的力量;一旦我对付完所有毛贼,接下来要对付的人就是他——孝庄帝元子攸。
  那天临淮王元彧注意到了天子的脸色,就陪着他长叹了一声,说:“臣恐怕贼寇平定之后,圣上的忧虑才真正开始啊!”
  君臣二人长吁短叹完之后,元子攸抬起头来,蓦然发现满朝文武都在用一种困惑的眼神看着他。元子攸才猛然醒悟过来,连忙说:“爱卿所言甚是啊!安抚战乱之后的百姓更不容易啊!”
  这小子的脑筋转得倒快,硬是把方才那反常的表现给化解了。
  
  其实也怪不得元子攸会在朝堂上说出那种反常的话,平心而论,他当的的确是一个窝囊天子。朝廷上里里外外都是我的人,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可偏偏他又是一个有抱负的皇帝,总想着要励精图治、中兴魏室。据我的眼线奏报,元子攸经常朝夕不倦地批阅奏章,而且屡次亲阅刑讼卷宗,审理冤狱,甚至还和吏部尚书讨论要整顿吏治,俨然有澄清宇内之志。
  可在我看来,他太嫩了。
  没有我,他一刻也玩不转这个帝国。所以,我不可能不对朝政进行干预。
  有一次我选派了一个人当曲阳县令,事后才向吏部报备。吏部尚书李神俊自以为有皇帝撑腰,认为这个人资格不够,就否决了我的提议,而且另外改派他人。我一下子就火了。一个小小的尚书居然敢触犯我的权威!?我当即命我的人到曲阳走马上任,不用理会吏部的什么狗屁决定。李神俊自知没有好果子吃,几天后便乖乖地挂冠而去。我马上让尔朱世隆兼了他的尚书一职。
  后来我又要安排几个北方人担任河南诸州的刺史,皇帝元子攸竟然不同意。我让元天穆去提醒他,他还是固执己见。元天穆只好把话给他挑明了:“天柱将军既有大功,又身为大丞相,就算替换掉天下所有的官,陛下也不得违背,为何任用几个人当刺史,居然不准呢?” 皇帝怒气冲冲的说:“天柱如果不为人臣,那么干脆把朕也撤换了;如果他还保有臣节,就没有撤换天下百官的道理!”
  元天穆把皇帝的话转述给我,我勃然大怒:“天子是靠谁的力量继位的?现在居然不采用我的话!?”
  后来元子攸还是不得不听从了我的安排。
  除了在朝堂上他要听我的摆布,在后宫我女儿面前,他也没有半点地位。我女儿从小娇惯,难免有些小脾气。元子攸忍受不了,就让尔朱世隆去劝她,反而被我女儿顶了一鼻子灰。她让尔朱世隆去转告皇帝:“天子由我们家拥立,现在居然敢对我说三道四!要是我父亲自己做天子,看看天下事谁来做主!”
  所以,站在元子攸的角度来看,他这个天子当得可谓是内外交迫。
  可这就是他的命运。
  他没得选择。
  从我拥立他的那一天起,他就应该安心当一个傀儡。
  如果他不想干,想干的人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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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被加封为天柱大将军、食邑达二十万户后,虽然已经位极人臣、备享尊荣,可我总觉得跟历朝历代的栋梁之臣比起来,似乎还少了什么东西。
  后来我终于想起来——是少了“九锡”。
  所谓九“锡”,实际上就是九“赐”,是历朝天子赏赐给大臣中立有殊勋者的九种礼遇和器物:
  一锡车马,即金车与兵车各一驾,枣红色公马八匹;其德可行者赐之。
  二锡衣服,即衮冕之服,外加赤舄(xì 鞋)一双;能安民者赐之。
  三锡乐则,即定音、校音器具及钟磬乐器;使民和乐者赐之。
  四锡朱户,即朱漆大门;能感化民俗者赐之。
  五锡纳陛,即登殿时特凿的陛级;善纳贤良者赐之。
  六锡虎贲(bēn),即虎贲卫士三百人;能退恶者赐之。
  七锡弓矢,即红弓一张、箭百支,黑弓十张、箭千支;能征不义者赐之。
  八锡斧钺,即铡刀铜钺一副,有专事征伐、先斩后奏之权;能诛有罪者赐之。
  九锡秬鬯(chàng),即祭礼用的香酒,以稀见的黑黍和香草酿成;孝道备者赐之。
  以我对北魏所立的功勋而言,我认为自己绝对有资格享有九锡。于是我上奏皇帝说:“参军许周认为朝廷应该加臣九锡,臣厌恶他的话,已经予以斥责,并把他调走了。”
  我其实是在向皇帝作出暗示。
  可奏书呈上之后,元子攸却装糊涂,下诏说我主动拒绝九锡,忠心可嘉。
  元子攸不愿意让我迈过这一步。
  因为他知道,一旦我加了九锡,他的帝位就岌岌可危了。无论是西汉末年的王莽、东汉末年的曹操、曹魏末年的司马昭,还是南朝刘宋的开国皇帝刘裕、萧齐的开国皇帝萧道成、萧梁的开国皇帝萧衍,都曾经是加九锡的权臣。
  所以,在元子攸看来,九锡就是篡逆的代名词。
  最终我没有实现这个愿望。
  这是我一生中最大的遗憾之一。
  我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大可以从长计议。
  可我没想到自己的生命这么快就走到了终点。
  
  当我的人生走到永安三年(公元530年)的秋天,我开始感到寂寞。
  因为我已经没有对手。
  我已经成为北魏王朝独一无二的英雄。
  可我觉得这远远不够。
  一个人的生命如果再也没有可以仰望的梦想,再也没有追求的目标,那他就会变得颓废,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我不允许自己这样。
  所以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新的目标——从永安四年开始,我要大举南征,灭掉萧梁,统一宇内,成就不世之伟业。
  我要成为驰骋天下的英雄!
  为此,我必须让自己和手下的那些契胡武士随时保有勇敢而强悍的精神,一刻也不能堕入安逸与享乐之中。
  我训练和保持军队战斗力的方法历来很简单,那就是——狩猎。不分四季寒暑地进行狩猎。
  只不过我的狩猎方式和别人有一点小小的不同。
  我不选择猎场。
  无论是高山湖泊还是森林沼泽,我随时随地一声令下,士兵们就要像在战场上那样即刻列阵,随后以整齐的步伐向前推进、包围猎物。不管前方是悬崖还是沼泽,任何人也不得躲避和后退。许多士兵为此丧命。有一次由于地形险峻,一只鹿从包围圈中脱逃,我当场斩杀了好几人。另一次,一个士兵逼近老虎的时候突然掉头逃跑。我对他说:“你怕死吗?”还没等他张嘴,我的长剑已经削下了他的脑袋。还有一次,我命令十几个士兵徒手生擒一只猛虎,并且不能让虎受伤。结果老虎被擒,毫发无损,可我的士兵却死了好几个。
  也许你们又会指责我残忍。
  你们会说我不珍惜士兵的生命,让他们作出无谓的牺牲。
  可能你们是对的。
  可我要说:那是你们那个时代的观念。我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和你们不同。你们或许认为,士兵必须牺牲在战场上才有价值。可我认为你们只看到表面现象。一个士兵生命价值的体现,并不取决于他死前在做什么,而是取决于他以怎样的态度在做。以我的经验来看,很多战场上的士兵并非死于勇敢,而是死于怯懦。在战场上背部中箭而死的人要数倍于胸膛中箭而死的人。这说明什么?说明大多数士兵是死在他背对敌人、掉头而逃的那一刻。而我的士兵虽然倒在了狩猎场上,可只要他们在临死前战胜了自己的怯懦,最后以勇敢的姿态倒下,那他们就死得壮烈、死得其所、死得有价值!
  至于说他是死于敌人的刀下还是死于虎口,有什么根本的区别吗!?
  我认为没有。
  当然,不光是一千多年后的你们不理解我的做法,连我的士兵们私下里也颇有怨言。可我并不认为我错了。
  不这么做,就无法锻造出一支勇猛之师。
  可能是士兵们的怨言传到了我的好友元天穆耳中,所以他特意找了个机会,很委婉地劝我说:“大王勋业已盛,四方无事,这时应该修政养民,顺应时节来狩猎,何必不分寒暑地打猎驱驰,损害天地的和气呢?”
  我看着元天穆发出一阵大笑,然后卷起袖子,说:“胡太后是个女主,不能自行正道,所以我才拥立天子。这只是人臣的普通节操而已。还有葛荣这一伙人,本来就是流民,趁着时机起来作乱,好比奴隶逃走,擒获就算了。近来我屡屡蒙受朝廷厚恩,却未能统一海内,怎么能说是勋业?我听说朝廷那些士大夫的生活还是很放纵奢侈,所以今年秋天,我打算和兄台一起带领人马前往嵩高山围猎,命令朝臣们一同进入猎场搏虎。然后出鲁阳、历三荆,把那些蛮族全部俘虏,遣往北方六镇戍边。回军的时候,顺便扫平汾胡。明年,我计划选拔精锐骑兵,分别从长江和淮水进发,扫荡梁朝。萧衍如果投降,就封他为万户侯;如果不投降,就率领几千骑兵直取建康,将他绑送洛阳。然后我就能和兄台一道奉侍天子,巡狩四方,这才称得上是勋业!现在如果不经常打猎,士卒懈怠,战事一起,如何能用!?”
  元天穆看了我很久,最后对我会意地一笑。
  他看见了我的勃勃雄心。
  在这样一个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时刻,我们怎么可能想到,短短的一个月后,我们俩就要双双离开人世、含恨于九泉之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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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我的女儿要临产了。
  我很高兴。
  我即将拥有一个具有皇族血统的外孙。
  所以我特意赶往洛阳看望我女儿。
  我不知道,此时的朝廷已经集结起了一个阴谋集团,准备对我下手。
  为首的是皇帝元子攸,其次是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还有一个居然是我的心腹——武卫将军奚毅。
  奚毅察觉出皇帝元子攸的想法后,就主动向他表忠心,说:“如果一定会发生事变,臣宁愿为陛下牺牲也不能事奉契胡。”
  皇帝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很长时间,说了一句聪明话:“朕保证对天柱将军绝无二心,但是爱卿的忠诚朕也不会忘记。”
  我出发前,尔朱世隆已经对皇帝的计划有所耳闻,他自己写了一封匿名信,拿来给我看,劝我不要去洛阳。信上写着:天子和杨侃设计要杀天柱。我看了一眼就把信撕烂了。当时我根本想不到元子攸有此胆量。我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说:“世隆你怎么这么胆小?当今天下,有谁敢算计我!?”
  我太自信了。
  九月,我率领五千骑兵从并州出发到达洛阳。我见到皇帝时第一句话就说:“陛下,到处都在传言,说你要杀我!”
  伶牙俐齿的元子攸不假思索地说:“外面的人也纷传说你要造反,你说,我要相信他们吗?”
  我语塞。是啊,从我拥立他的那一刻起,天下人哪一个不知道我们俩貌合神离!?
  也许这一切都是揣测之辞。我想。
  随后的日子里,我断然打消了疑虑,出入皇宫的时候身边只带着几十个人,而且没有武器。本来那几天皇帝就决定下手了,可是考虑到元天穆还在并州,怕到时候遭他报复,所以下了一道诏书命元天穆回朝,准备把我们一起干掉。
  我来洛阳之前,就已经有占星师告诉我,说这一年有彗星出现,预示着帝国将除旧布新。到了洛阳后,我的心腹、行台郎中李显和也说:“天柱大将军到来,怎么没有加九锡呢?何必一定要大王自己开口呢?这天子也太不会见机行事了!”都督郭罗察更是说:“今年其实可以作禅文了,何止加九锡!?”参军褚光说:“人家都说并州城上有紫气,何必担心不应验在天柱将军身上呢!?”
  这些话每一句都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承认那一刻我真的有些飘飘然。
  而人在飘飘然的时候是看不到危险的。
  即便那危险近在咫尺。
  
  我这些心腹的阿谀之辞一字不漏地落进了皇帝的耳朵里。于是他们加紧了密谋。
  九月十五,元天穆到达洛阳。
  九月十八,他们决定在我陪元天穆入宫用膳的时候动手。杨侃带着十几个人早早就埋伏在明光殿的东侧。我和元天穆在明光殿中,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务要处理,于是起身离去。那一刻杨侃等人刚刚从大殿东门潜入,等到他看见我们时,我和元天穆已经走到了中庭。
  他们的第一次行动就这样失败了。
  我想那肯定是上天在给我机会。
  它肯定希望看到我一统天下,实现它赋予我的使命。
  可是,我的极端自信导致我最终辜负了上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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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一日,我入宫稍稍转了一下,就前往我的小女婿陈留王家饮酒。结果喝得酩酊大醉,一连几天头晕目眩,都没有再入宫。
  那几天,尔朱世隆频频对我说,皇帝必定有阴谋,要先下手为强。可我却说:不急。
  一直找不到第二次机会,皇帝和他的刺杀行动组焦急万分。
  他们担心夜长梦多。
  城阳王元徽对皇帝说:“干脆说皇后分娩了,并且生了个太子,这样尔朱荣必定入朝。”
  元子攸说:“皇后怀孕才九个月,这样说行吗?”
  元徽说:“妇人早产是常事,他肯定不会怀疑。”
  于是他们的第二次行动就这么定了下来。
  这一次,上天终于不再眷顾我了。
  
  永安三年(公元530年)九月二十五日。洛阳的天空碧蓝如洗。
  温暖的阳光一如既往地走进我三十七岁的秋天,走进我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早晨。
  我和元天穆刚刚用过早膳,正在悠然地弈棋。城阳王元徽就在这时候乘着一匹快马飞驰到我的府邸。我看见他脸上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兴高采烈的笑容。元徽一边大声喊着“皇后生太子了!”,一边摘过我头上的帽子手舞足蹈起来,以这种夸张的举动表示他的喜悦之情。还没等我回过神来,朝臣们便已接二连三地登门来向我贺喜。
  我很高兴。
  这个天潢贵胄的小外孙已经让我足足盼了九个月了。
  我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的模样。
  不知道,他会不会长得像我?
  
  当我和元天穆一起进入明光殿的时候,皇帝元子攸正在东边的偏殿里朝西而坐。我看见他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一个略带生硬的笑容。
  和元天穆一起落座之后,我看着皇帝,正想玩味一下这个生硬的笑容,十几个刀斧手就在这时候冲了进来。
  一瞬间我就顿悟了那个笑容的意味。
  我下意识地一跃而起。第一时间冲向了皇帝。
  我知道,此刻的明光殿周围绝对不止这十几个伏兵。所以我不能和他们硬拼,必须先劫持天子——这个在我眼中弱不禁风的年轻的天子。
  我冲到元子攸的面前。就在我向他伸出手去的一刹那间,我看见他脸上杀机暴涨。
  原来看上去那么弱的人也有这么强的杀机。
  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体会到了这一点。
  然后一把千牛刀就刺进了我的胸膛。
  千牛刀插得很深。借着我前倾的冲力,它插入得只剩下刀柄。
  我凝视着刀柄。
  我不知道我凝视了多久——是一瞬,还是一百年!?
  那些刀斧手应该早就冲过来的。我看见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向我冲来,可刀剑落在我身上仿佛又是在很久之后。
  因为中间几乎相隔了我的整整一生。
  时光凝固了。只剩下我的一生在飘。
  天地在摇晃。
  我的一生在眼前飘。
  可我拼命抓也抓不住它。
  皇帝忽然消失了。
  接着我看见了黑暗。
  这一生中,我见过无数人的死亡,可我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黑暗。
  什么声音响了起来。
  荣,你听……
  我在听。
  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你说什么,父亲?
  听到这个声音的人……
  是你在跟我说话吗,父亲?
  荣,你要努力,你一生都要为之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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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已经努力了,父亲。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最终没有成为驰骋天下的英雄。
  我让你失望了吗?父亲。我辜负了契胡族人的那个古老传说了吗?
  
  帝国不语。
  天地无言。
  没有人回答我。
  我终于知道——我已经死了。
  元天穆也死了。
  我十四岁的长子尔朱菩提也死了。
  那天跟我一起入朝的三十几个人全都死了。
  永安三年(公元530年)九月二十五日早晨,洛阳城一片沸腾。据说上至天子、下至百姓,所有人都欢呼雀跃、拍手称快。
  据说元子攸那天一直在笑。似乎要把他三年来所郁积未发的笑容在一天之中全部释放。
  可他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
  我死后,我的堂弟尔朱世隆和我的侄子尔朱兆就发誓为我报仇。同年十月三十日,他们拥立太原太守、长广王元晔为帝。十二月初三,尔朱氏的军队攻克洛阳,生擒元子攸。
  十二月二十三,元子攸被缢死在晋阳。
  和我相差不足三月。
  两年后高欢就崛起了。他铲平了整个尔朱家族,自立为大丞相、太师、天柱大将军,彻底取代了我在北魏帝国的地位。
  问天下谁是英雄!?
  答案也许并不是不言自明的。
  上天给了我宏大的梦想,可它没有给我足够的时间。
  不过,难道一定要以成败论英雄吗?
  难道英雄不可以是一种生命的姿态,而非得是某种实质性的结果吗?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说:我一直在努力。从许多年前我父亲带我去见识“天池”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之后,我就一刻也没有放弃努力……
  如果你一定要问我,谁才是天下真正的英雄,那我只能说——
  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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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林甫:无心睡眠
  
  
  
  我经常失眠。
  原因很复杂。
  其中最根本的一条,我想是因为警觉——对周遭一切潜在危险所时刻保有的警觉。
  从很年轻的时候起,我对世界就怀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看法。我觉得这个世界是一座丛林——一座人心叵测而又人人自危的丛林。每一个幽暗的角落里也许都隐藏着一两个敌人,他们随时会跳出来咬你一口。所以你要时刻小心提防。你最好学会一种本事,那就是预测敌人所在的方位、所具备的实力以及他出手的时间。在他们扑出来之前,你就得把他们干掉,把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状态。另外,为了防范各种危险,有时你也必须与人结伴同行,借以增强自身的实力。但是你不要忘记,无论谁和你结伴,他都只是你某一段行程上的同路人,而不能成为你终身信赖的朋友。因为通往丛林深处的道路蜿蜒曲折,情况随时在发生变化。必要的时候,你要弃他而去;假如他已经成为你的拖累,那你就要果然地将他除掉。
  这世上有很多人会与你同窗、同事、同行、同舟、甚至同床。可无论对谁,你都不能袒露你的灵魂。假如你不小心泄露了你的内心世界,那就等于是把你的身家性命交到了他(她)的手上。记住,这对你很危险!
  像这样的错误,我就绝不会犯。
  我总是用尽一切手段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和一对鼻孔。
  我会在自己的堡垒里冷冷地窥视这座丛林的每一个角落,小心翼翼地嗅着每一种危险的气味,以充分保障自己的安全。
  也许正因为此,世人们对我最为集中的评价就两个字——阴鸷。
  可我情愿认为这是在夸我。
  我的阴鸷让我在大唐帝国的相位上稳稳当当地坐了二十年,任何人都无法撼动;我的阴鸷让整个天下自皇太子以下的人在我面前都要敛目低眉、垂首屏息、脚下不敢随意移动半步;我的阴鸷让天宝年间最嚣张的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在大冬天里见到我都要汗流浃背,我随口给他一两句评价,他要么就欣喜若狂、要么就惶惶不安,比圣旨更让他敬畏;我的阴鸷还使我把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一直保持到我死的那一刻……
  如此种种,你们说,阴鸷不好吗?
  在我出手做一件事之前,任何人都别想预先揣测我的任何意图;与此相反,我对帝国里每一个我认为重要的人物——上至天子、下至百官——的内心世界都了如指掌。所以我总是能左右逢源,也总是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乃至经常可以运筹帷幄而决胜千里……
  你们说,阴鸷不好吗?
  当然,阴鸷纵然有千般好处,可还是有一点不好——他总是让我活得过于紧张,让我和这个世界的关系显得不太融洽。
  所以我经常失眠。
  我总是觉得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暗藏杀机。
  我总是感到在某一个夜晚,会有一个刺客突然从黑暗中闪出,一剑刺穿我的梦境、并且割破我的喉咙……所以我的府邸四周总是岗哨林立。而且,我那庞大奢华的宅第里到处都是重门复壁和暗道机关。每天晚上我都要换好几个地方睡觉,连我的妻妾子女都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简言之,我夜晚的大部分时间也许并不是在床上度过的,而是在这一张床到那一张床的路上。
  就像现在——天宝十一载(公元752年)十一月的这几个晚上,我虽然已经病势沉重,无法下地行走了,可我还是经常让手下抬着我通过暗道不断地转移寝室。
  尽管我知道死亡已经离我很近,可我不想改变这个习惯——我宁愿让死神伸出冰冷的白爪公然攫走我的生命,也不愿让某个政敌派出的刺客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抹了我的脖子。
  换句话说,我只能输给死神,不能输给对手。
  其实,从我患病的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跟死神握手言和了。
  我不再像从前那么厌恶和恐惧死亡。
  死亡固然会夺走我生前所拥有的一切,可它也会给我一份生前所享受不到的馈赠。那就是一场真正的睡眠——一场没有对手没有刺客没有担忧没有恐惧的美妙而安详的长眠。
  在这座危险的丛林中行走了这么久,我可能真的是累了。
  我已经拥有过人世间最美好的一切:权力、地位、财富、功业、名望、享乐、美女……
  而今我已了无遗憾。
  我现在唯一需要的,就是一场不被打扰的睡眠。
  此刻,深冬的冷风拍打着寝室的窗棂。我嗅到了一种冰凉而腐烂的气息。
  我不知道它是来自落叶堆积的后花园,还是来自我的身体深处。
  是不是我的内脏已经开始腐烂了?
  趁着它还没有烂透,我就给你们讲讲我的一生吧。
  在我看来,人是生而自由的,可他(她)却无往而不在丛林之中。因此我想,我的自述或许对你们不无裨益。
  如果要给这篇自述起个名字,我会叫它什么呢?
  《仕途指南》?
  还是《丛林导读》?
  听说你们那个时代的竞争和倾轧比我们激烈得多、也复杂得多,不但是官场,还有职场、商场、情场什么的,里头人人都是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厉害角色,每一个场子都是一片吃人的大丛林。有鉴于此,我还是决定叫它《丛林导读》。
  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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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们家族本来也算是皇亲国戚,只可惜一代不如一代。我的曾祖父李叔良是唐高祖李渊的堂弟,被封为长平王,官任刑部侍郎,死后赠灵州总管,从二品。我祖父李孝斌官至原州长史,从三品,相当于你们今天的军区参谋长,跟曾祖父已不可同日而语。而我父亲李思诲则更不如意,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扬府参军,官阶是正七品上,相当于你们今天的一个处级干部。所以我从小就立下了光大门庭的志向。我知道我的父亲位卑权轻,没办法助我一臂之力,当然只能把目光转向我的母亲这一系。所幸我的舅父姜皎仕途畅通,深得玄宗宠幸,被封为楚国公、官拜工部尚书。
  我年轻的时候当了一个千牛直长的底层小官吏。那么小的一顶乌纱对我来讲只能说聊胜于无。于是我就跟飞黄腾达的舅父走得很近。而他也恰好很喜欢我。开元初年,凭着这层关系,我当上了太子中允,正五品下。虽然官阶不高,但总算进入了东宫,初步涉足长安的官场。我舅父姜皎有一个姻亲源乾曜在朝中担任正三品的侍中,掌管门下省,位高权重,我就刻意结交了他的儿子源洁。跟他厮混了一段日子后,我就请他帮忙,求他父亲给我补一个实缺。
  源洁找了一个机会对源乾曜说:“李林甫要求当个司门郎中。”
  郎中的官虽然也不大,可毕竟有一些实权,不像太子中允那样纯粹是个闲职。我原以为这件事十拿九稳,没想到源乾曜竟然一口回绝。
  而且他说的那句话让我一辈子铭心刻骨。
  他说:“郎官必须由品行端正、有才能、有声望的人担任,哥奴岂是做郎官的料!?”
  言下之意,我哥奴(我的小名)在他眼中就是一个品行不端、没有才能、名声不佳的人。当源洁哭丧着脸把他父亲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给我时,我笑了笑,不但一点没生气,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没事。
  其实那一刻我的心里就像有三千道火热的岩浆在剧烈地奔突。
  可我脸上并未流露丝毫。
  如果说我的这篇《丛林导读》应该要有一些关键词,那么这里我就要告诉你们第一个,那就是:隐忍。
  无论你内心是狂怒还是狂喜,都不能让它们流露在脸上。
  源乾曜的那句话我记了一辈子,到今天依然响彻在我的耳边。
  那一刻我在想:我会让你源侍中瞧瞧,看我这块不能当郎官的料最终会当什么。
  结果呢!?我却成了大唐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源侍中绝对想不到,我哥奴居然是当宰相的料!
  所以,如果今天有人跟你说了类似的话,你要笑着说:没事。然后拿出你所有的智慧和力量去证明——他是错的!
  而为了证明这一点,你就不能生气。
  生气没有用。它只会让你伤害自己又得罪别人,一点建设性都没有。古往今来,凡是成大事者,必定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必定是临事“有力而无气”的人。一千多年后上海滩有个叫杜月笙的大佬说过一段话,我觉得和我很有共鸣。他说:“这世上有三种人,上等人有本事没脾气,中等人有本事有脾气,下等人没本事有脾气。”
  你看,他说得多好。
  
  源乾曜为了不至于让他的儿子太难堪,几天后就授给了我一个东宫的“谕德”之职,虽然官阶比太子中允高,是正四品下,但仍然是闲职。
  我表面上显得很高兴,对他们父子千恩万谢,可内心却波澜不兴。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我就会获得我想要的实缺。
  因为我相信自己的能力。
  几年后,我几经辗转,终于调任国子监的国子司业一职。相当于你们今天的教育部副部长。虽然属于平调,但显然握有一些实权。国子监下辖国子学、太学、广文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等京师七学。其中国子学和太学是典型的贵族学校,其生员皆为高官显宦的子弟。而且每年我都会参与主持毕业考试,登第者呈报吏部和礼部,再经二部遴选后正式入仕为官。所以,这样的一个职位显然非常有利于我与那些朝廷大员们进行微妙的互动。
  说白了,哪一个学生家长不希望自己的子弟“学而优则仕”呢?
  而决定他们的学业是否优异的权力,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掌握在我的手中。
  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说,那些朝廷大员们会不和我礼尚往来吗?
  
  开元十四年(公元713年),我升迁为御史中丞,正四品。虽然官阶仍不是很高,但是手中握有弹劾百官之权。这是朝廷的一个要害职位,很符合我的意愿。
  我之所以能获此职,是得益于另一个御史中丞宇文融的援引。
  而宇文融就是我当年的学生家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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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后我又调任刑部侍郎,未久又迁吏部侍郎,官阶虽然都只是四品,但职权显然一次比一次更重。
  我就这样一步一步迈上了帝国的政治高层。
  然而我的目标远不止此。
  我想的是——如何才能进入权力中枢,最终成为大唐的宰相!?
  为此,我锁定了两个人物,决定不择手段向他们靠拢。
  一个是皇帝李隆基最宠幸的嫔妃武惠妃,另一个是皇帝最宠幸的宦官高力士。
  李隆基在当临淄王的时候最宠幸的是赵丽妃,所以登基后立了丽妃所生的李瑛为太子。可后来皇帝又转而宠幸武惠妃,对她所生的寿王李瑁的宠爱超过了任何一个皇子,甚至超过太子。皇帝屡有立武惠妃为皇后之意,可大臣们极力劝阻。因为武惠妃是武则天堂兄武攸止的女儿,大臣们说:“武氏与李唐社稷有不共戴天之仇,岂可以其为国母!?况且太子非惠妃所生,惠妃自己又有儿子,一旦成为皇后,太子必危。”皇帝不得已而作罢。
  对于武惠妃来说,朝堂上没有她的同盟,对她是很不利的;而对于我来说,在后宫中没有人,要影响皇帝又谈何容易!?所以我认为应该与她携手成为战略伙伴。于是我委托宫中的宦官向武惠妃抛出了橄榄枝。我跟她说:“愿意保护寿王。” 武惠妃极为感激,遂将我引为同道。
  而另一个人物、宦官高力士对皇帝的影响力,则肯定要远远大于很多朝臣。天子曾经公开说:“有高力士当值,朕才睡得安稳。”可见其受宠信的程度。为了跟高力士搭上线,我绕了一个大弯。我使出了早年混迹市井惯用的一些暧昧手段,与另一个姓武的女人建立了私情。这个女人是武三思的女儿,侍中裴光庭的妻子。我之所以和她产生婚外情,当然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而是因为我想通过她——影响高力士。因为高力士曾经是武三思的门人。
  在其时的长安皇城,谁能成为武惠妃和高力士的朋友,谁就能成为天子眼前的红人。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手段是高明的,而结果当然就是美满的。
  开元二十一年(公元733年),裴光庭病逝。武氏还没做足丧夫之痛的样子,就急不可耐地示意高力士推荐我继任她丈夫的侍中之职。虽然高力士表示为难,不敢向皇帝提出来,可他毕竟觉得有负旧主所托,便一直寻找机会补偿。
  几天后机会出现了。皇帝李隆基让时任中书令、宰相的萧嵩物色一个人当他的同僚。萧嵩几经考虑,推荐了尚书右丞韩休。皇帝任命韩休的诏书还未起草,高力士便第一时间通知了武氏,而武氏又立刻告诉了我。于是我便带着满面笑容,赶在天子的诏命之前拜访了韩休,向他表示了祝贺。
  韩休陪着笑脸,可眼中却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我仍旧笑得一脸神秘。那意思是说,相信我,没错的!
  片刻之后,皇帝任命韩休为宰相的诏书就到了。
  韩休又惊又喜地看着我,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功劳。
  此后他一直对我感恩戴德。
  韩休这人是一根直肠子,说好听点就叫刚直不阿,说难听点就叫又臭又硬。他当上宰相后,不但丝毫不领萧嵩的援引之情,还三番五次当着皇帝的面和他吵得面红耳赤,搞得萧嵩狼狈不堪又懊悔不迭。相反,韩休却经常在皇帝面前说我的好话,说我的才能堪为宰相。
  可见人是多么感性的动物。他很容易喜欢上一个当面告诉他好事的人,却很不愿意相信会有人在背后帮他做好事。
  在韩休的大力举荐下,再加上武惠妃在天子耳边日以继夜地吹枕头风,皇帝终于任命我为黄门侍郎。虽然官阶仍然是正四品,可已经是门下省的副职,能够随侍皇帝左右,可以说真正进入了帝国的权力中枢。
  我看见自己距离宰相之位仅有一步之遥。
  我知道,这个日子不会太远。
  
  韩休这根直肠子不但常搞得萧嵩不爽,也总是让皇帝不爽。皇帝有时候在宫内宴饮作乐、或是在后苑游猎的时间稍长一点,就会不安地问左右说:“韩休知道吗?”可往往话音刚落,韩休的谏书就到了。皇帝顿时意兴阑珊,闷闷不乐。左右说:“自从韩休当宰相后,陛下形容日渐消瘦,为何不赶走他?”皇帝叹道:“我形貌虽瘦,天下一定肥。萧嵩做事总是顺从我的意思,退朝后,我睡不安稳。韩休常力争,退朝后,我睡得安。用韩休,是为国家,不是为我的身体。”
  皇帝这话虽说得好听,可日子一久,他也难免对韩休心生厌烦。开元二十一年冬天,萧嵩和韩休又在朝堂上大吵了几次,萧嵩终于忍无可忍,向皇帝提出要告老还乡。皇帝说:“朕又没有厌恶你,你何必急着走?” 萧嵩说:“臣蒙受皇上厚恩,忝居相位,富贵已甚。在陛下不厌弃臣时,臣尚可从容引退;如已厌弃臣,臣生命尚且不保,怎能自愿引退?”
  皇帝长叹一声,说:“你且回去,待朕慢慢考虑。”
  皇帝考虑的结果,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把两个人都从宰相的职位上给撸了。萧嵩贬为尚书左丞,韩休贬为工部尚书。同时启用裴耀卿和张九龄为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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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上黄门侍郎后,我经常要出入宫禁侍奉皇帝。以此职务之便,我结交了宫中的许多宦官嫔妃。当然,我为此花费了不少钱财。
  不过这绝对值得。
  因为这些宦官嫔妃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向我提供有关皇帝的一切情报。
  没过多久,我就对皇帝的性情、习惯、好恶、心态、乃至饮食起居等一切细节全都了然于胸。所以,凡有奏答应对,我总能符合皇帝的心意,满足他的愿望。
  试问,哪一个天子不喜欢事无巨细都能随顺己意、体贴入微的臣子呢!?
  这样的一个臣子,怎么可能不出人头地呢!?
  
  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五月二十八。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日子。
  就在这一天,我被天子任命为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并加银青光禄大夫;与裴耀卿和张九龄同列。
  我正式成为大唐帝国的宰相。
  在五月的骄阳下,我看见了盛夏的果实。
  在幽暗曲折的丛林中穿行多年,我终于抵达梦想中的阳光地带。
  我知道,这一天不但是对我富有意义的,而且将在许多人的心中唤起种种微妙难言的情绪。
  我逐代没落的家门和族人们,将以我为荣为傲。
  曾经不拿正眼瞧我的源乾曜们将为此惊愕,而且这种惊愕足以令他们回味一生。
  我在政坛上的同盟者将为此感到庆幸,并且睁大眼睛等待我的馈赠或者回报。
  我的政敌们将因此而恐惧,他们生命中的许多不眠之夜亦将由此开启。
  朝野上下将有许许多多人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揣摩我的心意,跟从我的好恶,为博得我的赏识而孜孜以求,以成为我的拥趸而沾沾自喜。
  而我的同僚裴耀卿和张九龄则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我,为判断我究竟是敌是友而进行激烈的思考;既大伤脑筋又心怀忐忑……
  
  从千牛直长到大唐宰相,这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成功。
  可我知道,要爬上这个位子不容易,要守住这个位子则更不容易。
  古往今来,短命宰相不胜枚举。究其失败的原因,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对于人性的懵然无知。换句话说,他们疏于洞察别人的内心世界,抓不住人性的弱点,也就无法借此发挥自己的优势。
  所以这里就有了《丛林导读》的第二个关键词:洞察人性。
  人性相当复杂,有着种种斑驳陆离的表象。可你一旦深入内核,就会发现它的本质实际上极其单纯。一千多年后那个叫戴尔·卡耐基的美国人说过这么几句话——
  “当我们要应付一个人的时候,应该记住,我们不是应付理论的动物,而是在应付感情的动物。”“人的行动都是由欲望和需要所诱发的。无论在生活领域,还是在商业和政治领域中,如果你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同,那最好先激起对方某种迫切的需要。若能做到这点就能左右逢源,否则就会到处碰壁。”
  我认为这几句话切中了人性的要害。
  促成我当上宰相的人有五位:武氏、武惠妃、高力士、韩休,还有大唐天子李隆基。我相信你们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是如何被自身的感情(或者说感性)和需要(或者说欲望)所支配,从而自觉不自觉地帮助我达成了目标。当然,前提是我必须对他们进行细致的观察,从而对他们内心深处的感情和需要了如指掌。
  我从武氏身上捕捉到的是她对于男女之情的需要,所以她愿意为我的前途而奔走。而武惠妃虽然表面上受尽恩宠,实际上一直怀有色衰爱弛、富贵不能长保的恐惧,所以她需要在朝臣中寻求可靠的同盟者。而高力士则是比较恋旧的人,所以他对旧主始终抱有一种感恩和报恩之情。还有韩休,我也说过了,他脑袋里只有一根筋,刚直不阿的外表下掩盖的其实是感情用事、率性为人的幼稚性格。至于说天子李隆基,他同样逃脱不了爱乌及屋的人之常情,当他身边最宠幸的几个人都在不约而同地说我的好话时,他有可能讨厌我吗?当然不会。另外,我通过自己的观察以及他左右宦官所透露给我的信息,我就很容易确认天子所需要的宰相类型。那既不是萧嵩那种一味顺从型的,更不是韩休那种犯颜直谏型的,而是需要——外能任事于朝堂、内能迎合他的种种个人需求——这种类型的。
  很快你们就会发现,裴耀卿和张九龄显然也不属于这种理想的类型。
  谁最符合呢?
  那当然就是我——李林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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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裴耀卿和张九龄不是皇帝李隆基喜欢的宰相,绝非诬妄之词。裴耀卿上任不久,即着手治理漕运,三年为朝廷节省了三十万贯,有人建议他把这笔钱献给皇上,可他却说:“这是国家节余的资金,怎么能拿来邀宠!?”然后就把这钱拿去作为调节市场粮价的经费。
  还有一次,皇帝急着要从东都洛阳返回西京长安,时逢农民收割的季节。裴耀卿和张九龄马上阻止说:“现在农作物还没收割完,请皇上等到仲冬的时候再出发。”于是皇帝就一脸不爽。等他们二人退下后,我对皇帝说:“长安、洛阳只不过是陛下的东宫西宫而已,往来走动,何须另择时日!?假使妨碍农人收割,可以免除所经之地的租税。臣建议明示百官,即日回西京。”一听我这么说,皇帝马上龙颜大悦。
  这就是我和他们的区别。
  他们为了照顾百姓,就忤逆了皇帝;而我既迎合了皇帝,又没有伤害百姓。
  不可否认,裴耀卿和张九龄都是一心为公、关心社稷民生的人,如果单纯从百姓的角度看,他们无疑是好宰相。可问题是,宰相之职是百姓给他们封的,还是皇帝给他们封的?他们的政绩是百姓说了算,还是皇帝说了算?
  答案是不言自明的。
  在我们这个时代,官员都是自上而下选拔的,所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说的都是虚的,当官的只要一切向上负责,自然前程远大,仕途通达。小到县令、大到宰相,概莫能外。假如有人老是惦记着造福天下苍生,却得罪了顶头上司或是皇帝,那等待他的只能是贬谪罢免、甚至是杀头流放。
  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丛林规则。
  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官员的政绩和任免都由百姓说了算,那当官的自然要一切对下面负责。他就不怕得罪上司,只求讨好老百姓。如果换成了这样的规则,那像我哥奴这么做肯定是吃不开的。不过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我肯定会与时俱进。我会头一个成为造福百姓的典范。你们信不信?
  因为我的个人利益取决于百姓利益啊,我能拿百姓不当回事吗?
  所以说,很多后世史家总是把我描绘成弄权乱政的奸臣形象,我就很不服气。
  是我品德不好吗?是我欺上瞒下以权谋私吗?
  不。错不在我。
  错在规则!
  只要有一个好规则,关品德什么事!?品德再坏他也要竭尽全力替百姓做事,千方百计让百姓高兴,是不是?百姓一旦安居乐业了,人尽其才了,他的官也就保住了,或许还能越当越大!你们说,是不是和品德什么的没有必然的关系?
  说到这里,我倒是很想知道,你们那个时代是一种什么规则?
  什么?你们是说……
  我不信。
  都一千多年了,还能没个进步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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