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二十四小时
讲述两个也许有故事的人一起经历没有故事的二十四小时。也许是真的。题记。
火车途径无数站台,他看着对面那女人漠然表情地在笔记本上涂写,猜测不到如此乏味的旅途有怎样的事情可以让她不停止手中的笔。有些索味想去车厢走道抽烟时,他看到对面女子起身,走向过道的途中从包里抽出一盒烟。于是两个抽烟的人在过道里对峙,可以感觉到车厢在脚底阵阵晃动的昏眩感,如同电影里的情节,彼此开始不介意聊天。
他得知她出发前买了即将出站的班车票,她不知终点亦不愿按车票行走,只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旅行。她明白他来办离婚手续结束三年的婚姻,暂不想回自己的城市,想随意下车找个城市想躲避下伤心。各自微笑,彼此理解对方的不知所措,安慰捉襟见肘,于是总不必开口。
安庆西站。不知谁提议下车,他和她几分钟之后才明白安庆西到安庆的距离。他笑,我以为安庆西应是安庆的西郊,临市不过几十分钟的路程。她安慰他,我们的自以为是又何止欺骗我们一两次。这时候临近下午五时,阳光澄黄西斜,他看她脸上微微粗糙的脸上有干净异常的笑容,突然心生无限单纯的美好来。
在去往安庆市区的客车上遇到刚发生的车祸现场,他和她探头看到鲜血淋漓的场景,内心生出面对生死的感慨。于是她轻声问,你有没有经历过快要死去的感觉?你可以觉察世界突然死寂地渺小在你的心跳中,不可抗拒地直面,毫无任何惧怕的能力。她言语中的冷意随暮色一齐降临,他张唇想说点什么,始终没有声音,任由客车一路在暮色四起的荒芜路上颠簸起伏。他似乎听见她微小声音,颠沛流离一场又如何,我终输不起。
十九点抵达安庆。这城市依旧是潦落不洁的样子,灯色粗糙暗淡,道路浅短多弯,拥挤不堪的门面里有方言拉客的声音,让他觉得恍忽。她却满心欢喜地说她喜欢突然置身陌生环境的疏离感,让一切看起来需要时间去琢磨和领悟。他笑,为什么你让我感觉这是在参与一场流浪,还如此心甘情愿?
夜色江景花费他们几个小时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沿江行走。不见江枫渔火,过往船只的星星灯火亦在墨色江景里点缀的别有风情。远远就看见迎江寺的高塔光彩,于长江大桥的灯火辉煌一映衬更显庄重。她的相机一路拍过去,他跟在后面抽烟,默不作声,迎着江风微微笑。偶尔有船只江上鸣响汽笛,他会闭目仔细侧耳聆听,久久沉醉不醒。
她终在一家已经封闭的宾馆门口叹气。依在观景堤墙下抽烟,久不作声。他陪在一边沉默,看偶然有的士穿越空芜却明亮的大路。路上鲜有人迹,只剩他们一对男女对峙一般地沉默,如同全世界已死掉。谁也不开口解释什么,香烟一根继续一根,他看她终于落下眼泪。
她只是突然记得数年前有深爱她的男子带她停留过安庆一夜。她曾说想有个带大阳台看江景的房间,那男子奔走很久才找到这里,与老板房客哀求才换得一间这样的观景阳台。这些宠爱当年于她只是寻常小事。事到如今,宾馆早已封停,她和陌生男子在这曾蒙受恩宠的地方怀想起爱情,内心突然翻涌成浪的失落和疼痛会让她无法承受,只觉窒息。
她不必将这些小女人怀想爱情的情绪剥开来给他看。即便她不曾解释她的眼泪,他也容易猜想到恨事总关乎情爱二字。他不多说什么,带她去吃饭。抓住她的手大步行走,他只想引领她离开,不容她拒绝或迟疑。因为他知道,女人的毛病往往是太容易深陷不醒。
何尝他不是如此。夜近子时的北正街依旧没改变当年的样子,两三年前他曾带他新婚妻子品尝酸菜鱼的那家老店仍复当初。他和她沿街而坐,点当年一样的小盆酸菜鱼,安静地用筷子去挑汤水酸菜里大片雪白的鱼片。回忆如同酸菜鱼浓烈辛辣的气味一样翻涌过来,他嚼到常常回忆到的味道,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静默下来,只剩他一人独对一盆足够伤心的鱼沉默。险些落泪,孤单和怀念的巨大力量让他无从承受而已。她听见他面目悲伤地说,有时候只是自己不放过自己。她抬头看到他无比落寞地笑了下,然后把头深埋下去吃碗里的鱼,发出好像哽噎的声音。
谁也不必清楚谁,却谁也都能理解谁。他和她在北正街人声鼎沸的路边对峙地喝酒,眼里各有内容,即便表情如一,醉意雷同。
他和她走在半夜的宜城夜色里。这城市过早就安稳地睡了,只有路上停息着的等待载客的的士证明城市尚有未眠人的存在。他和她是这城市多余的过客一样,暴露在这城市的荒芜道路上,也暴露在宾馆服务员装模假样的表情里,他和她进同一个房间要结束这一夜,未必要情色一场,只是他们内心盛满了宜城给予的哀伤。
到天明他们还是没有睡着,各自靠着枕头抽烟,说简单却刻骨的言语,笑容并没有含义。没有拥抱,接吻,或者更深刻的接触。情绪浓墨成一片悲伤不明的汪洋,他和她在其中对视而游的两尾鱼。情欲会是水草,他们即便心甘情愿被纠缠,也清楚一夜过后各别宜城又还能记得什么,下一个季节再回宜城怀念对方的体温?
第二日离别前去了迎江寺。在振风塔一路游人留言里看到那些直白简单的爱情宣言,只是誓言仍在,那些曾在此恩爱非常的人们是否还遵循这些刻在历史上的表白,也许只是任由时光揭露一切诺言的贫白吧。他在最顶一层突然寻到自己的名字,还有曾经那女子的言语,嘴角抽动地想笑,却终没笑出来。她却顺着他的目光把那女子给他的留言读了出来: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她笑,多好,多好,真的能得到么?
他回答不出,坐在塔边抽烟,看长江在脚下不辨时光地流淌,她亦坐下来,看江水浑浊不明的样子,情绪在振风塔顶的风里一点点风干,她牵起他的手,不说一言,就此在风里坐着,直到想说再见。
终在长江边拥抱说再见。他南下,她乘火车北上。二十四小时之前他们还在火车上互不相识,二十四小时后他们结束相识的旅程各自上路,时光过往之中,也许会偶然怀念吧。只是即便一切情节都在将来模糊不见,那些在陌生彼此之间汹涌难抵的伤感和难过却是如此刻骨铭心。这些在陌生人面前肆意的情绪,原谅我,亦感谢陌生的彼此这一路旅程的沉默相陪。
只是,任时光安抚一切。